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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台北最早的阅读连结,不是诚品金石堂,而是这条街


2020-06-14


与台北最早的阅读连结,不是诚品金石堂,而是这条街

跟台北最早产生阅读关连的,并不是诚品,也不是金石堂,而是重庆南路。

大一那年,常常从淡水搭火车或指南客运,走过站前天桥,经过路口消防队,消防队旁边有间义美。会在重庆南路骑楼柱子书摊买《老夫子》,翻阅《皇冠杂誌》和《电视週刊》,年末就买小日曆。在三民书局找厚厚的研究所或高考用书,也会去商务印书馆找书。重庆南路书店一间接着一间,从路口往总统府方向的骑楼望去,招牌层层叠叠,非常壮观。书店没什幺装潢,白晃晃的日光灯管,只有天花板到地板之间的一面面书墙,找书的时候还得靠可以移动的梯子帮忙。结帐柜台几乎都在店中央,高高垄起彷彿演唱会的四面舞台。书店生意非常好,逛书街的人很多,买书结帐时,甚至要排队。

某些骑楼柱子的书摊还兼刻印章打钥匙,或卖袜子,袜子压得扁扁的,一双叠着一双,用粗粗的橡皮筋束起来。每个摊子几乎都卖农民曆,也有很冷门的杂誌,或刊名很奇特的小报。骑楼下还有手工现做牛舌饼的流动小摊,照理说,要相遇得靠缘分,但我每次都恰好遇到。那牛舌饼跟风景区贩售的袋装伴手礼不同,不是咬下就脆掉的硬度,而是麵皮温热乾爽的口感,气味很香,但那仅仅是麵粉的纯粹香气却能让我上瘾,每次去重庆南路书街都会买来吃,特别锺爱花生内馅口味,吃起来很乾,常常噎到翻白眼,但无损于我贪恋这款牛舌饼的执着。

那年头,路旁兼卖文具的小书店不少,也有一面墙卖卡带,买书买卡带是学生休闲主流,写信用的美丽信纸信封则是文具店的生意大宗。到丽水街城区部上课之后,永康街口的鼎泰丰隔壁开了金石堂,我不曾去吃小笼包,却常去金石堂买书。几年之后,在忠孝东路上班,也常去延吉街附近的金石堂。相较于重庆南路书店,金石堂算时髦,店内灯光明亮,还有畅销排行榜。我在金石堂认识了侯文咏、张曼娟的书,那时「希代」作者群的特色就是大脸当书封,以前我读琦君、林海音、林语堂、白先勇,好几年都不知作者长相,希代算是让我大开眼界。

人生初次相遇的诚品书店,位在仁爱路圆环边,靠近双圣冰淇淋的那一侧。比较像是画廊,或是艺术气息很浓的某类书籍专卖店。相较于金石堂,诚品的卖场设计更……更什幺呢?我想,是更「文青」吧!金石堂是直木赏,诚品是芥川赏。

圆环边的诚品熄灯前举办特卖,我还去凑热闹,但什幺也没买。诚品搬家之后成为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不夜城,我常在诚品看书,却不敢买书,因为那几年频繁在台北盆地四周迁徙,看房东脸色搬来搬去,书很重,害怕成为行囊的负荷。但仍然在公司或住家附近寻找距离最短的诚品,去看书,去走走,想办法找个角落坐下来,呼吸点什幺,关于气质之类的东西吧!

有一阵子常去天母,从天母圆环往斜坡走,沿路有不少外销成衣店,逛街的人很多,到了假日几乎是摩肩擦踵的程度。那里有间诚品,店内风格跟我那个时期憧憬的天母环境有很匹配的气味。有些同事热爱忠诚路的啤酒屋,我却喜欢在天母那条路走来走去,中山北路七段吗?应该是。

那家诚品后来变成健身俱乐部,忠诚路虽然有了新的诚品,但我从此跟天母疏远了,直到几年以后再从圆环往斜坡走,道路两侧的外销成衣店变少了,多数店面拉下铁门,贴着出租的红纸条。

兄弟饭店附近曾有过一间独栋楼的诚品,从南京东路走进巷内,不远,几步路而已。建筑造型奇特,好像积木之中,挑选狭长而尖的那几块堆砌出来的楼,夜里透出鹅黄色灯光。附近公司行号多,以上班族为目标的企管励志类书籍比例多到让我这个OL也觉得「够了」「饶过我吧」……那样的程度。

那时刚开始使用五十六K数据机拨接上网,在讨论区认识一些「网友」,那地点恰好离大家上班的地方都近,某个网路认识的女孩经常失恋,总是约在诚品咖啡厅找大家哭诉,彷彿日剧常出现的片段。那间诚品后来歇业了,建筑还在,每次经过,会想起那个不断失恋的女孩,后来幸福吗?

在民生东路上班的那段日子,发现十字路口那一侧,开了一间诚品,跟其他诚品的大面积相较,真是小巧到街角书店那样的坪数而已,连招牌都不显眼。恰好那段时间,也看了梅格莱恩与汤姆汉克的《电子情书》,那间专卖童书的街角书店好像在现实世界复刻重生,但那时诚品其实已经发展成汤姆汉克他家的连锁大型书店了。

午休时间,或下班之后,常过街去那间诚品,推开门,进入另一个世界。路口的大陆工程大楼还没完工,那附近有间「秀兰小吃」,我在丽水街上课那几年,没去过秀兰本店,倒是这间秀兰吃过几次,有一回还遇到林青霞也来用餐,店内服务生全部陷入疯狂。

那时已经在内湖买房子,无须看房东脸色四处流浪,也就渐渐如蚂蚁那样,把渡边淳一、小池真理子、村上春树、吉本芭娜娜、宫部美幸,从办公室附近的诚品搬回家。

辞职以后,那间诚品也关了,工作通勤範围去到敦化南路的杂誌社,新杂誌上架之前的造势活动选在敦南诚品跨夜,我跟同事顾着中庭的摊位,头一次也仅有一次看着敦南行道树在晨曦之中醒来的模样。那时我的购书管道,已经转移到博客来网路书店,虽然住家附近的德安百货有坪数不小的金石堂,但金石堂的畅销书排行榜与诚品或博客来,出现微妙的黄金交叉,励志企管两性养生轻小说罗曼史才是金石堂的主打,我在德安金石堂最常消费的反倒是中性笔、档案夹与笔记本之类的文具。然后,德安百货卖掉,变成日湖百货之后又刬平推倒,往后那里就是昂贵的豪宅大楼,陪伴我将近二十年的社区百货金石堂,挥手远离,珍重再见。

有几年,週日早晨一定要听侯文咏主持的广播节目「台北ZOO」,几次听他跟来宾吴淡如聊到当年在希代出书的往事,或跟那几年在香港教书的张曼娟聊起她穿着高跟鞋在前方兜兜兜带路,好友一起去逛香港菜市场的事情,内心总会憧憬着,如果有一天自己成为出书作者,可以上「台北ZOO」那该多好。

当时只是期盼週休假日可以睡到自然醒的OL,后来虽然如愿成为写作的人,但是「台北ZOO」这节目早就停播了,倒是上过张曼娟的广播,十九楼的录音间里,始终没有胆量说出当年似乎有些狂妄不切实际的梦想。

二○一五年,听说忠孝东路金石堂熄灯,心想那里也曾经是我在忠孝东路来回走了九年的歇脚处,多少觉得惋惜。至于永康街口的金石堂门口总是挤满鼎泰丰排队的观光客,如果可以因此多卖几本书或杂誌,撑得久一点那就好。我最初跟几位「明日报个人新闻台」的朋友合出新书的发表会,就在那间金石堂,来帮我们站台的黄威融,那时才刚跟马世芳等人合写一本相当轰动的《在台北生存的一百个理由》。前几年黄威融创刊《小日子》跟我邀稿,我跟他提起那次金石堂的发表会,两人呵呵大笑,毕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这幺回想起来,最怀念的恐怕是书店凋零的重庆南路,当时我站在对街看着「东方出版社」招牌时,童年阅读亚森罗苹的记忆翻山越岭往我那几乎要热泪盈眶的眼前扑了上来。而今东方出版社也离开了,那几年在重庆南路寻找研究所和高考用书的我,后来竟走向完全不同的路。

也思念南京东路那几乎要把上班族逼到「励志又企管」的独栋诚品书店,我在那里短暂过了类似日剧《恋爱世代》或《东京爱情故事》的上班族群像之中,某个不显眼角色的戏瘾。至于民生东路,约莫在现今西华饭店对面的小坪数诚品,可能是那个集团少数短命的展店失败案例,可是留在我脑海的记忆,竟是当初几乎要窒息的职场生涯,唯一可以在静谧店内稍作喘息的天堂。翻着书页,指尖接触纸纤维发出沙沙声,仅仅是那幺微弱的声音,都让我觉得是多幺了不起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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